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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聆听与行动疗癒创伤:给反课纲运动同学及其他大人的一席话

发布:2020-07-24 热度:233℃


730晚上,反黑箱课纲高中生聚集在教育部前悼念他们刚刚失去的伙伴林冠华,亲近的伙伴都唤他「大林」。几个月的抗争下来,教育当局对学生诉求所展现的傲慢、轻蔑,社会普遍的冷漠,极可能是促使大林选择以性命换取舆论支持的原因。极度的悲伤与愤慨,促使这些高中生攀越拒马蛇笼,进驻教育部前狭隘的广场。

隔天731,受到在教育部广场协助控场的中研院自由学社友人的召唤,希望我能以创伤研究、精神分析专业的角度,去跟学生谈谈创伤的心理疗癒。跟尚未建立关係、且身份未明的对象,在公开场合谈创伤疗癒,无非是缘木求鱼的行为,但念及学生悲痛愤慨的神情,除了接下,没有别的选择。

用聆听与行动疗癒创伤:给反课纲运动同学及其他大人的一席话 731夜,教育部前广场的短讲|Photo Credit: malaita

就要上台前,主持人希望我能唱首歌,抚平一下大家哀痛的情绪,但是我没有準备,只临时想到一首纪念郑南榕的歌,叫〈太阳〉。这首歌是郑智仁医师为Nylon的女儿郑竹梅写的。

郑南榕为坚持争取言论自由,自焚过世后,小学三年级的竹梅写了一首诗:「爸爸像太阳一样,如果太阳不见了,我会哭,我会叫,但还是叫不回太阳。」为了安慰竹梅,郑医师写下这首歌,希望告诉竹梅,太阳只是暂时被遮蔽了,他还会再昇上天空。而等你长大之后,你也将成为另外一个照亮这个世界的太阳。

我想,大林,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太阳。他也选择了一个激烈而悲壮的方式,用自己的牺牲来唤醒沈睡的世人。只是,我想提醒一下在现场的年轻人,这样的牺牲,也会换来很多痛苦。你们现在心里感受到的悲伤,身上背负的自责和罪恶感,应该是大林不会想要的。但是他急着突破僵局,希望提高社会对这个议题的重视,目的现在看起来是达到了,但这是一个极度苦涩的果实。我们心里巨大的悲痛和自责,会需要非常长的时间才可能平复。

我会来到这里讲这席话,是因为看到723那天,许多高中生年轻朋友第一次亲身体验了国家暴力,有不少人十分惊骇。他们手无寸铁,规矩地坐在地上进行非暴力抗争,不明白人民保姆为什幺会用对付大流氓的手段,来对付争取民主正义的年轻人。

根据去年参与323-324行政院攻佔行动的部分年轻人的经验,让我有点担心,学校的辅导老师可能没有条件帮大家的忙。并不是他们没有心,而是他们自己可能也承受从上级来的压力。高中辅导老师所面对的压力,可能要比大学心辅室的老师们来得更大。

去年323晚上,我因为担心年轻朋友可能面对的镇暴行动,跟着他们进入行政院广场。大家应该还记得当天夜里警棍和盾牌落在抗议民众身上的血腥画面,许多年轻人卑微的躬着身体,任强力水柱冲击。那天晚上之后,这些身心受创的年轻人,非常担心彼此的情况,不想让任何一个人落单,于是有几个朋友决定用FB社团把大家聚集起来。其中部分成员跟我一起组成了324同侪团体,彼此聆听参与运动中的各种感受和想法,回顾那天晚上在自己心里留下了哪些印记。

用聆听与行动疗癒创伤:给反课纲运动同学及其他大人的一席话 Photo Credit: malaita 人为暴力创伤

我想谈谈在我的专业领域(精神分析)里,怎幺看待人为暴力造成的创伤。或许有的朋友已经知道,造成心理创伤的原因,往往是因为一个人承受极端的、无法预期的暴力。比方,在年轻人的想像里,国家本来应该是要保护人民的,没有想到对他们施暴的竟然是国家。如去年323进攻行政院的年轻人,绝大部分都没有料想到国家会使用血腥暴力镇压他们。723闯入教育部抗议的高中生,也没有想到警察会用束带、手铐、擒拿术,逮捕静坐的学生,然后还坚持对学生提告。

受害者的罪恶感

当一个人不能理解,为什幺这幺不公平、不正义的事,会发生在自己身上,她/他会开始焦急地寻找原因(「到底是谁的错?」)。当遍寻不着原因的时候,受暴的人会开始问:难道是我有错吗?我是不是该为自己承受的伤害负责?这就是我们经常提到的受害者罪恶感。大家应该还记得苗栗大埔政府不当徵收的事件,政府强制拆迁的恶行让张药房屋主承受极大的压力,明明是政府违法滥权,但张大哥非常自责于自己没有能力把事情处理好。后来他自杀了,留下伤心的秀春姐。

亲友的自责

不止受害者自己会有罪恶感,亲近的人也会谴责自己不够细心,没有察觉任何迹象,责怪自己为什幺没有早点意识到受害者早已濒临崩溃边缘,恨不得能够回到事情发生之前,好弥补一切。在324的时候,许多年轻朋友甚至怪自己在警察镇暴时不够勇敢,没来得及回头看伙伴一眼,好帮助伙伴在法庭上做证,或者怪自己没有保护好身边的伙伴,让伙伴被打到差一点残废,自己却毫髮无伤。

在大林走以后,你们当中,可能也有人会责怪自己为什幺没有阻挡事情发生。我们真的很难承认,在某些情况里,自己真是无能为力的。某种程度来说,罪恶感和自责,是我们负责任的方式,所以这其实是很正常的反应。但是请小心,不要让罪恶感压垮自己,也请不要自己一个人躲起来悲伤。失去伙伴时,我们身上或多或少都背负着罪恶感,我们需要彼此,才可能一起转化它。

二度创伤

人为暴力创伤还有另外一个层面:二度创伤。它的来源是加害者的抹黑,旁人的不信任,甚至是诋毁。最近这几天,大家都一起见证着二度创伤的发生。当大林自杀的缘由仍不明朗的时候,我们听见校长立刻拿心理疾病或情绪障碍来当挡箭牌。这是很严重的诋毁。新闻媒体或网路上,至今仍有大量污蔑的言论。显然我们的教育当局、师长们,还有社会大众,都非常需要这方面的教育。

最大的创伤有时候不是来自暴力事件发生的当下,而是事后,亲友、周遭人和社会舆论的粗暴对待。我会在后面历史创伤的部分,再回头谈二度创伤的问题。

用聆听与行动疗癒创伤:给反课纲运动同学及其他大人的一席话

疗癒的基本法则

730晚上公共电视有话好说节目里,草屯疗养院精神科沈政男医师提醒我们,心理治疗最基本的两个动作是聆听和同理。严格说起来,这应该是一件事,没有同理的聆听,其实不能够叫做聆听。没有聆听,沟通更不可能发生。可惜的是,我们的教育部长、许多家长和学校师长,都没有学习过怎幺聆听。当然,这是因为这门重要的课,从来不曾出现在任何版本的课纲里。

我们现在非常需要彼此聆听,这不只是专业心理工作者该做的事。也不只是教育部长、家长、老师和学生之间该彼此聆听。就连一起抗争的伙伴们,也需要彼此聆听和同理。试着理解对方的处境,是不是有些情绪说不出来,有些想法挣扎着要不要表达。其实聆听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,就连专业心理工作者,都必须接受好多年的训练才能上手,但是我想我们可以试着练习。

当然,许多年轻朋友目前仍留守在抗争现场,时时刻刻都还在行动当中,十分忙碌,要大家要找时间静下来彼此谈话、聆听,其实并不是太容易的事。在这个情况下,也许一起行动,会是最好的疗癒。但我还是想鸡婆的提醒,当我们在社运现场忙着对抗不正义的事,也要花些心思留意彼此相处的细节。

我们每个人都背负着不同的生命史和历程,因此每个人的状态很不一样。每一次聆听,都像是重新学习一段不同的历史,说的人或听的人,都需要给彼此多一些些耐心和包容。尤其是在越是激烈的抗争场合,越需要大量的聆听和理解。这句话,尤其是对政府高官们说的。

心理创伤的历史和社会面向

老实说,心理工作者的专业训练经常把焦点放在内在心理层面,并没有教导我们该如何处理国家暴力造成的心理创伤。然而如果不了解压迫主体的外在社会现实,很难做到同理的聆听。这是为什幺我们必须顾及创伤事件的历史和社会面向。主体创伤经验,永远嵌在特定的历史脉络和社会现实里。

这样的例子非常多,我想特别举跟这次课纲争议密切相关的白色恐怖受难者,和日本皇军慰安制度受害者(通常被叫做「慰安妇」,但这个词其实是加害人使用的字眼,使用时应特别小心)的创伤经验为例。大家应该可以想像,「白色恐怖」和「慰安妇」这两个历史名词或範畴,完全无法涵盖它们试图笼罩的所有受害者的主体经验。其中每个主体的受害经历,或有类似交叠之处,但也都存在极高的异质性。

在白色恐怖的情况里,并不是冠以「冤假错」案的形容,便可以帮助我们理解白色恐怖的创伤何以会延续好几个世代。而慰安性奴役制度的恐怖,也不是在「慰安妇」前加上「被迫」二字,便可尽诉,在某些情况里,甚至可能取消受害者寻求正义赔偿的正当性。比方,少数「慰安妇」是曾经在风月场所工作的女子,就算她们明知到慰安所是为了从事性工作,甚至有的告诉历史学者她们是「自愿」前往,是否就足以说明她应该为自己遭到的非人待遇负责?

每一次暴力事件涉及的主体创伤经验都是複杂多重的。就像经历323行政院、723教育部国家暴力镇压的年轻朋友,每个人的经验都是交叠又互异的。但是,国家政权造成的集体创伤,往往有一个共同点,那就是政权、以及支持政权的社会氛围,会运用无比强大的力量迫使受害者噤声,避免与官方不符的故事版本被听见。

抹黑污蔑是常见的手法,让受害者回到社会上、家庭里,仍然被当成是罪犯,是不洁的、不守规矩的人。白色恐怖和慰安制度的受害者,在这样的二度创伤环境中倖存了将近半个世纪,他们的故事要等待台湾民主化了,人权、性别的议题普遍受重视了,才终于有机会被听见。光是要争取这些创伤故事被听见,都需要经历好几个世代抗争和打压。

直到现在,台湾社会当中还是有人,因为僵化的意识形态和国族主义情感,不愿意聆听这些故事,理解她们和他们的遭遇。複杂的历史真实,尤其国家(帝国)暴力造成的创伤历史真实,很难逃脱政治操控,以致被简化、被错误解读的命运。我所学习到的历史创伤疗癒的重要关键,是让複杂的、殊异的故事,有机会被说出来,被听见。我希望,如今共同生活在当代台湾的你我,可以勇敢的一起着手做这件事。

用聆听与行动疗癒创伤:给反课纲运动同学及其他大人的一席话 Photo Credit: malaita 给年轻人的话

有几句话特别想对年轻人说。你们可能会觉得大人很虚伪,很孬种,宁可接受极权宰制而妥协,不愿意扛起清算国家造成的各种不公不义的责任。我知道你们当中已经有人投入许多社运的场子,想要改变这个世界,拒绝把这种虚伪、欺骗当成常态,拒绝跟许多已经妥协的人一样,一辈子过着得过且过,只顾追求自身利益的生活。

我想说,这个任务艰巨,需要非常多人一起投入,而今,也真的有许多人站出来了。你们已经很勇敢,但是请千万不要勇敢过了头,做出让爱你的人们伤心的事。

给大人的话

对「大人」们,我想借用法属马丁尼克出身的精神科医师,也是投入阿尔及利亚独立战争的革命家,弗朗兹・法农(Frantz Fanon)曾经说的话,来帮助思考我们的教育体制碰到的问题。法农常说,世界上最难治的心理疾病,是「正常病」(normopathie)。这种病,就是希望把所有的人塞进同一个模子里,用同一套标準化规範来检视每一个人的思想、行为和感受。最难医的原因是,生这种病的人,通常都没有病识感,而且强迫其他人都要追随他。

这恰好是我们的教育一直以来最被人诟病的地方。年轻人的定义,即是充满理想性的人,他们对社会的不公不义,比我们这些「自愿」被体制压迫、以至于屈服的大人,敏感上千百倍。应该让他们的理想和热情,唤醒我们沈睡多年的正义感,消除我们对于权威的恐惧。也让年轻人的抗争,时时提醒我们自己手握权威的那一天,不要成为助长压迫的工具。请不要帮助曾经让年轻时的你受苦的权威,箝制你眼前活泼热情,充满抱负的年轻人。不要扼杀充满梦想的心灵。

这次年轻人反课纲,其实是对由一堆生了「正常病」的大人们所主导的社会,提出的初步诊断。有没有药医?有的,只需要停止逼迫年轻人认错,虚心反躬自省,撤回课纲,打开真诚的沟通之门。

在此,也呼吁专业心理工作者和社工出面,协助这些充满理想却承受庞大压力与挫折的年轻人,以及因为孩子热心抗争而焦虑心慌的父母们。

最后,我终于Google到《太阳》这首歌的歌词(台语),跟大家分享。当灰心丧志的时候,当悲伤掳获你而无法自拔的时候,且让我们一起唱这首歌,追忆太阳,成为太阳。

太阳
词曲/郑智仁

天顶暗迷濛 祇有暗淡的月光 太阳不见了 太阳在何方
太阳伫东方 乌云遮着伊的光芒 太阳不见了 祇有昨瞑的月光
天边一粒星 闪熠飞向黑暗瞑 太阳出来了 太阳伫东方
伊是盏明灯 永远秣熄放光明 照亮了别人 欢喜撇走黑暗瞑

小记

730中午,从追蹤反课纲学生行动的李惠仁导演那里听说,教育部对学生的逮捕、提告,加上大林的走,令许多伙伴原本已经紧绷的情绪处于临界点,已经十分挂念。然而当晚,正在赶研讨会文章的我,只能紧盯着直播,担心这些年轻人会像723晚上一样,再次遭到霹雳警察动用高规格手法逮捕或驱离,逼迫绝望的学生採取更激烈的手段。结果无法写作,也无法成眠。

只是到了现场才发现,事发不到一天,现场聚集的并非我想像的以反课纲北高盟为主的高中生群,而是一整排十几部各家电视台的录影机。对着新闻媒体录影机讲创伤疗癒与哀悼,大概不只是无效,应该是一场荒谬剧吧?于是,第一时间,我婉拒了短讲。然而稍晚,收到通知,媒体已离开,学生仍然希望我能跟大家谈谈。于是我接下麦克风,对着一群由大学生、上班族、老台独、从外县市赶来支持的民众等组成的观众群,又在主持人临场交代要唱歌的慌乱中,完全脱本演出。

隔日,某芭乐小编催促我要整理短讲的逐字稿。虽然很狐疑这短讲内容是否如她所说的「可以救人」,我还是按照原本準备的纲要,以及现场临时蹦出的字句,重组成此文本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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